常德籍作家许立君作品《烽烟里的姐妹》获《作家文摘》选载
近日,常德籍作家许立君的作品《烽烟里的姐妹》被《作家文摘》选载。该文原发于《丁玲文学》2026年第1期“世事散记”栏目。
许立君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生态文学创作专题班、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九期中青年作家班学员,著有诗集《不止半生》,作品多次入选年度选本。《丁玲文学》由中国丁玲研究会指导、常德丁玲文学创作促进会主办,立足常德、面向全国,传承丁玲“人民性”文学理念。此次《烽烟里的姐妹》被《作家文摘》选载,是该刊对基层文学创作力量的又一次关注与推介。

《烽烟里的姐妹》
■ 许立君
从江苏徐州陈塘村到湖南汉寿军刘村,乡关万里,音讯茫茫,刘守玟的回家路,走了整整六十七年。从孤坟遥望到沧浪之水抚慰灵魂,这个牺牲在台儿庄战场的十八岁女兵,终于可以枕着家乡的草木气息安稳入眠。
刘守玟和我是同饮沅江水长大的。江畔多芦苇,春日抽新,夏日疯长,秋风一起,便浩浩荡荡摇出满江灰白。想必她当年也如我一样,喜欢折下一枝芦苇捻在指间。想必她也徘徊于江边,远眺来往的船帆,看翩翩白鹭掠过水面。她也会弯下腰,掬起一捧清凉的水。或许,她也曾踩着温软的泥沙,捡拾被流水磨圆的卵石。晚风拂过,身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,刘守玟明亮的眼睛里,总是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思索。若无战火,她的人生轨迹,本该与这江水的脉动一般,平缓而丰润。
“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,我们该怎么办?”这是刘守玟经常问哥哥的一句话,小小年纪的她对国家命运有着深深的牵挂。沅水潺潺,絮语绵绵,却不知经常在此流连的少女即将远行,更不知她这一去,便如一滴水融入海,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溯洄至故乡的源头。
1937年,正在长沙周南女中读书的刘守玟报名加入“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”,勇敢地奔赴战火纷飞的前线。1938年初,她参加了淞沪会战,战争的残酷远超想象,但她没有退缩,随后又在台儿庄战役的枪林弹雨中救治伤员,直至十八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异乡。
我十八岁这年,书桌上堆满习题,日子被考试与选择填满,镜中照见的,是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小女子情怀。十八岁的刘守玟面前没有书桌,只有硝烟弥漫的废墟和裹缠着战友伤口的绷带,她在镜中照见的,是父母殷殷盼归的脸,还有长沙校园里的明媚阳光。她藏起一张照片,上面的她稚气未脱,温柔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坚定和忧郁。她亦悄悄藏起离家前父亲送她防身用的匕首,冰冰地贴着肌肤,时刻守护年轻的决心。
我十八岁的烦恼,关乎如何回应父母的期望、如何选择未来的方向。刘守玟十八岁的烦恼,关乎如何瞒过父母,如何奔赴那吞噬生命的战场。她写下一封信:“女儿不孝,离家参军没有告诉父母,现在有可能身死他乡,望父母大人不要悲伤……”纸片上墨痕深深浅浅,被泪水打湿的“女儿不孝”四个字怆然洇开,也洇湿了她心底绵长的思念。她最终没有回头,只是郑重地将信放入胸前口袋,将一个沉重又滚烫的允诺,夹入历史的裂隙。
1938年5月,台儿庄的土地在燃烧。战斗进入胶着,枪炮声震耳欲聋,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。刘守玟匍匐在焦土上,正为一个伤员包扎。突然,一声厉吼撕破长空,不远处的连长被日寇一刀砍倒,血光飞溅,刺人耳目。那一瞬间,刘守玟肝胆俱裂,仿佛被闪电击中。没有片刻犹豫,她猛地站起,目光扫过周围,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跃入眼帘。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它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日寇的头颅狠狠砸下。
石头砸落,沉闷的响声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。日寇倒下的同时,一颗冰冷的子弹也瞬间穿透她的胸膛。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,她的身体被重重掼倒在地,身下的泥土被血染透,鲜艳的红朝四周晕开,像一朵骤然盛放又急速凋零的花。她仰面望向灰暗的天空,视线渐渐模糊,手中的青石沉甸甸地坠落。
枪炮声终于暂歇,战地一片狼藉,刘守玟被抬往徐州城外陈姓村民家中救治。家里的女主人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简陋的床上,看见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多年后,这位大姐有了自己的孙辈,成为男孩女孩的奶奶,仍然清楚地记得1938年,“这个容貌俏丽的女兵正在休息,特别安静,特别美。”当时的刘守玟嘴唇干裂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巨大的疼痛。弥留之际,敢于砸死日寇的她还是流露出年轻女孩脆弱的一面,哭着对大姐说:“我想妈妈!我想回家!”她吃力地从兜里掏出那封家信、那张照片和那把小小的匕首,还有攒下的两块银元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递给大姐,示意帮她寄回家。之后她还想多说点什么,嘴唇翕动,却只能发出越来越弱的气流声。两个人眼里汹涌而出的泪水灼痛了彼此,大姐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,张了张嘴,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很快,刘守玟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,千里万里之外,沅水岸边摇曳的芦花也感受到彻骨的风寒。
因为战乱和迁徙,家书上的字迹变模糊,受此重托的大姐最终没能将带着少女最后体温的遗物寄出,只好仔细包裹,深深压进最隐秘的箱底。解放后,大姐又将英雄从乱葬岗移埋到自家地里,一家三代年年扫墓祭拜。她始终为不能替刘守玟联系上家人而自责,一再跟后辈交代:“这个女兵太年轻了,家里人一定很想念她。咱得替她找到家啊。”
大姐带着遗憾将这个任务传了下来,其孙子陈开灵也决意,一定要揭开无名女兵的身世之谜。大姐离世时,陈开灵只有十多岁,往后虽经历着时代的巨变,忙碌于求学、工作和成家,却将祖母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间。2004年,他开始向民政、党史部门求助,同时联系多家新闻媒体,希望借助广泛的力量帮英雄找到家。在媒体和众多志愿者的共同努力下,刘守玟的身份被确认。
徐州城外,土丘荒寒,刘守玟的坟寂寂隆起于苍茫之中。那个曾鲜活地穿梭在各个战壕间的少女,终于等来了接她回家的亲人。同年,刘守玟魂归故里,遗骸被安放至湖南革命陵园英烈墓区,与众多革命先烈同眠。2005年,她的家乡——汉寿县军刘村为她修建衣冠冢,纪念她短暂却充满斗志的一生。沧浪之水汤汤,不舍昼夜,那亘古的奔流声,该是家乡为她吟唱的摇篮曲。
十八岁的我在明亮的教室里翻阅历史课本,读到“台儿庄战役”这一段时,脑海里努力想象那场血与火的拼杀,想象女卫生员怎样将石头高高举起砸向敌人。可惜,那些数据与人名终究是遥远而抽象的符号,我和她之间,似乎总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。我于是合上书本深深呼吸,窗外阳光正好,树影婆娑,蝉鸣悦耳,和平的气息安稳得令人恍惚。
我在台儿庄大战纪念馆的展柜前驻足,与玻璃罩下静静躺着的匕首默然相对。漫漫时光已经给这件遗物蒙上粗粝的面纱,斑斑锈迹像是无法抹去的痛楚印记。我长久凝视,手指隔着玻璃临摹它的轮廓,我们隔着时空,共同缅怀那位最清秀却又最坚韧的少女。
回到家,我坐在自己的梳妆镜前,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,带着些许迷茫、些许灼烫。我打开手机搜索出刘守玟唯一存留于世的照片,一头如云的秀发,那么美丽娴静,就像我亲切的姐妹。我将照片轻轻贴在镜面上,刹那间,镜子仿佛成为一扇穿越时空的窗,镜面如水波般漾开。我清晰地看见镜中我的身影旁边,渐渐浮现出另一个身影。她面容苍白,眼神却清亮如星。她也在看着我,穿过岁月的烽烟,我们好奇地相互打量。
镜外的我,脸上的红是朝气蓬勃、鲜亮的红;镜中那个着军装的少女,她胸前凝固的,是触目惊心的暗红。两种红在明净的镜面里无声交汇,以相同姿态抵抗遗忘的流沙。我看见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上沾着咸腥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。我下意识地伸手相迎,指尖轻轻点在冰凉的镜子上。就在触碰的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洪流猛地冲破这冰冷而坚硬的阻隔,镜里镜外,两个十八岁的少女,在寂静中完成了跨越生死的初次握手。
“疼吗?”我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飘在温热的空气里。镜中的少女没有回答,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随即,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,投向我身后。从她晶亮的瞳仁里,我看见堆满学习用品的书桌、墙上贴着的计划表、窗外被阳光照亮的树梢……多么澄澈的目光!她分明有一种看到心中所念风景的喜悦与安然。
她朝我挥了挥手,扬起一阵轻柔的风,手心最后停留在自己的胸口位置——那里正是子弹贯穿的地方。然后,她缓缓转身,在镜子里渐渐淡去、消散。
镜面重新变得清晰,只映出我微微发怔的脸庞。我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——掌纹清晰,青春而干净。可那镜中少女指尖上泥土与血迹的触感,那青石砸落时的沉重回响,却已透过镜面烙印进我掌心。原来,有些生命逝去后并不会变成虚无,会有真真切切的重量。一个民族为记住自己英勇无畏的儿女,会将这种重量深植于心。
两个十八岁,在镜面相遇又分离。镜子里,我看见自己的身影,也看见另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容。狼烟四起时,她曾以青石击敌,以热血浇灌焦土,最终化作故乡泥土里蛰伏的种子。镜外,我正欲踏上的路,其意义也被赋予新的重量。这镜面如时光的薄冰,既映照此刻,也映照过往。冰层之下,那以青春与血火熔铸而成的基石,正奋力托举着当下每一个升腾而起的晨昏。
烽烟消散,镜子归于平静,映照出我独自的身影。可我知道,这镜中从此多了一个永恒。“刘守玟”不再只是历史书页里的一个名字,她是我镜中烽火岁月里走来的姐妹,是血脉里悄然偾张的回声。
(来源:丁玲文学促进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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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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