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沅澧文苑】那年,我们正年轻

2026-01-19 10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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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绪俊

下放农村一年多时,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,怎么就被派去山寺看山了

钦山寺坐落在澧县和临澧县交界处的大山深处。从钦山寺里翻过后面的山顶,清澈的澧水从山脚下蜿蜒流淌。

钦山寺离我们下放的苗圃十多公里,那时没有公路,到钦山寺只能走路,说是看山,其实是守着苗圃名下一千多亩山林——那都是国有资产,核心任务就是盯着附近村民,别让他们偷偷上山砍树、摘茶籽。这活儿说起来轻松,不用费什么力气,可无聊也是真的无聊,漫山遍野就只有自己和影子。

之前在苗圃的时候,所有的同学都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不光好玩,还不用自己动手做饭,日子过得也算惬意。可到了山寺,就彻底成了“独行侠”,洗衣做饭、样样都得自己扛。哪怕心里一百个不情愿,也只能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一个人往那深山里去。

山寺这名字,听着倒有些禅意。村里的老人说,往前推几十年,这儿的香火旺得很,单是大殿就有七进,往来的香客能把山脚下的小路都挤满。可惜受了历史变迁的影响,昔日的盛景早就不在了,如今只剩下两处破损的旧址。一处归我们苗圃用,勉强能遮风挡雨,另一处是前殿,被大队改成了榨油房,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榨油法子。每到收获的季节,村民们就背着油菜籽、油茶籽往这儿跑,木杵撞击木楔的榨油声能在山谷里回荡好,成了这破庙难得的烟火气。

破庙旁边有一口古井,算是上天给我的意外馈赠。井水格外甘甜凛冽,喝一口能从舌尖凉到心底,而且井口的水位很浅,找个小木桶伸手就能打上水来,不像别处的井,深得能看到井底的影子,还得用长绳系着桶慢慢吊。水井旁栽着一棵蟠桃树,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有多少年岁了,枝丫长得歪歪扭扭,却格外能结果。等桃子熟透了,红通通地挂在枝头,摘一个擦一擦就能吃,清甜多汁,能把嘴里的寡淡都驱散。我就在这有井、有树、有破庙的地方,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独居生活。

虽说大多数时候是独处,但山寺也有热闹的时候。苗圃的同学们总爱趁着空闲过来玩,有时候还会带着农具来这儿开荒种地;等茶籽成熟的季节,大家更是成群结队地来摘茶籽,一时间破庙前后满是欢声笑语,倒也冲淡了不少孤寂。

我记得有一次,一群人在山寺帮忙干活,年轻人聚在一起,总不肯安安分分待着。白天忙活完,就约着上山捡菌子。这事儿里,金中华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个,跑前跑后比谁都忙活。他虽是干部子弟,却从小在山区长大,对山里的一切都熟门熟路,捡菌子更是他的拿手好戏。跟着他,我们总能少走不少弯路,没用多久就能捡上一大筐各种各样的菌子,有菌、牛肝菌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,晚上炖上一锅菌子汤,鲜得能掉眉毛,也算给清苦的日子改善了伙食。

除了捡菌子,抓青蛙也是我们最爱干的乐子。那时候山里田边和小溪旁的青蛙多,傍晚时分,小溪边、田埂上,到处都能听到“呱呱”的叫声。有一次,我们一伙人揣着手电筒、提着竹篓,又去小溪边抓青蛙,没想到竟意外发现了一只大岩蛙。岩蛙比普通青蛙个头大得多,肉质也更细嫩鲜美,在当时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,大伙儿一下子就来了精神。可那只岩蛙躲在小溪中间的石头旁,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。吕其明眼疾手快,赶紧打开手电筒照着它,奇怪的是,被灯光照着的岩蛙竟然一动不动,像被定住了似的。他见状,伸手就想去抓,可距离实在太远,脚下一滑,整个上半身都扑进了水里,弄得满身是泥和水,引得我们哈哈大笑。他也不恼,爬起来抓起一块土块,瞄准岩蛙狠狠砸过去,正好把岩蛙砸翻在地,趁机冲过去把它抓住。那天晚上,我们的收获格外丰厚,足足抓了满满一脚盆青蛙,炖了一大锅,每个人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,连汤汁都没剩下。

还有一次,我们在山寺附近的山林里捡茶籽,大家正低着头忙活,突然一条眼镜蛇“嗖”地一下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,吐着分叉的舌头,吓得大伙儿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四散躲开。附近几个干活的村民听到动静,赶紧拿着锄头、钉耙和竹竿跑了过来,几个人围着眼镜蛇小心翼翼地驱赶、敲打,终于把它死死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这时候,王卫国胆子最大,几步上前,一把掐住了蛇头,把它拎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。他找了一把小刀,麻利地划开蛇腹,取出里面亮晶晶的蛇胆,想都没想就直接生吞了下去。我们看得目瞪口呆,他却抹了抹嘴说,吃蛇胆能明目,是民间的偏方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真是胆子大,换作现在,别说生吞蛇胆,就算看到蛇都得躲得远远的。

年轻时总爱调皮捣蛋,现在回想起来,还有件事让我忍不住发笑。有一次,我发现有个村民偷偷在山上砍了一棵树,那可是国有林木,我心里又气又急,却也没想着正经理论。我把这事告诉了同学关键,他听说后二话不说,拿着铲子趁着没人注意,偷偷摸到了那个村民家的自留地,拿出铲子,把他家种的豇豆、黄瓜、丝瓜这些藤蔓蔬菜的根,全都悄悄铲断了。表面上看,那些蔬菜依旧长得郁郁葱葱,没什么异样,可过了没几天,就全都蔫头耷脑地枯死了。那个村民围着自留地转了好几圈,一脸疑惑,始终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,我却在暗地里偷乐了好几天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调皮劲儿,真是又幼稚又好笑。

记忆深刻的还有两件事,有一年11月下旬,苗圃的同学都到钦山寺摘茶籽,茶籽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弄到身上很痒的,那时也没有洗热水澡的条件,钦山寺旁边有一个小水库,水库的水清冽纯净,摘完茶籽,大家都想去洗洗,但天空下着蒙蒙细雨,寒风刺骨,我们男同学都穿着短裤站在水库边不敢下水,这时不知道是谁,一把把我推下了水,我当时只觉得冷彻心扉,从水里蹿出来对着一群人破口大骂,也没有人敢承认推了我,大家见我下水了,也都一个个跃入水中。同学来多了,也没有地方住,男同学就在前面的油榨房打地铺,铺上厚厚的稻草,就是很舒服的床了,我当时和彭一华两个人睡在一起,刚睡下,就听到他一声尖叫,手上抓着一条银环蛇猛地甩开,他说躺下去一会儿感觉有个冰冷的东西爬到他身上了,他伸手去抓,就抓住了那条蛇,这一下,谁也不敢睡了,于是大家都起来到处找蛇,因为是冬天,很快就把蛇抓住了。

那时候,苗圃还会抽人去澧县太青山砍树,等活儿干完了,大家就都返回苗圃了。有一天晚上,王卫国特意从苗圃过来,找我聊天。那天的月亮特别圆,高高地挂在天上,清辉洒满了整个山谷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连一丝风声都没有。我和王卫国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,他慢慢跟我讲起了他和刘莲玉的爱情故事,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温柔和憧憬。如今再想起那个夜晚的月光和他的诉说,心里满是唏嘘,这也成了我人生中一段难以释怀的遗憾。

山寺的日子里,我还认识了当地的赤脚医生李世初。他人很随和,没事的时候就会来破庙跟我聊聊天,给我讲一些山里的草药知识和村里的趣事。有时候我也会跟着他去大队部的小学,和老师们一起打排球,虽然技术不好,却也能酣畅淋漓地玩上一场,排解一下独处的寂寞。

最难忘的是有一年春节,大年三十那天,所有人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,只有我一个人守在山寺。那座破庙本来就空荡荡的,平日里还好,到了万家团圆的除夕夜,显得格外冷清,甚至有些阴森恐怖。风吹过残破的窗棂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好在李世初之前答应过我,会来陪我一起守岁。

为了壮胆,我在破庙的中间烧起了一大堆柴火,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,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。可天越来越黑,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李世初却一直没来。我只能不停地往火堆里添柴,盯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又焦急又害怕,一遍遍地盼着他的身影出现。好在快到半夜的时候,他终于来了,手里还提着一些年货。那一刻,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,那种失而复得的温暖,没经历过独自守岁的人,是永远无法体会的。

一个人在山寺的日子,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枯燥无聊的。也正是在那段时光里,我慢慢养成了看书的习惯。可那个年代,知识匮乏,书籍更是稀缺的宝贝,能找到的书少之又少。所以不管是什么书,哪怕是残缺不全的旧书、晦涩难懂的史书,我都视如珍宝,拿到手里就如饥似渴地读起来。山上有很多茂密的茅草窝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落在茅草上,温暖又安静,那些地方就成了我巡山时的“秘密书房”。累了,就躺在茅草窝里,捧着书一读就是一下午,任由时光慢慢流逝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算不上优点的习惯,后来竟改变了我的命运。参加工作后,我被分配到了最累最苦的铸造车间,每天和钢铁、炉火打交道,辛苦不堪。但因为我喜欢看书,识字多、能写点东西,被厂工会的领导看中,成了全厂两千多名青年工人中,第一个从车间调到科室工作的人。

说了这么多,都是些年轻时的细碎回忆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也没有刻意的描写,只是把藏在心底最原始、最朴实的心里话,一点点倾诉出来。那些在山寺的日子,有孤独,有热闹,有调皮,有遗憾,有青春的汗水和热血,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,却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责编:黄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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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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