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丁恩文
汉寿的年，绝非仅是一场舌尖上鲜香四溢的盛宴。这里，各式各样鲜活的民俗手艺，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；淳厚质朴的民风习俗似陈年佳酿，沉淀着时光的醇香。它们共同交织，将那醇厚浓烈的年味熬得愈发浓烈。回望这片土地的过往，自古以来，汉寿的年便与深厚的人文底蕴相融；而谈及汉寿的历史，刘禹锡被贬朗州时写下《汉寿城春望》的心境，更让我心生强烈共鸣——那是文人借荒凉古迹抒发贬谪孤寂的万般心绪，只是诗中“荒祠古墓对荆榛”的衰败之景，于我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汉寿人而言，心底总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诧异。
汉寿，这片镌刻着七千年文明的土地，从马栏嘴遗址的陶纹中，我们仍能触摸到远古先民在此躬耕渔猎的烟火气息；沧浪之水奔流三千年，屈原在此吟咏“沧浪之水清兮”，李白、刘禹锡亦留下诗篇，共同织就了楚文化中那抹最悠远的底色。这里曾是秦汉通衢、隋唐要津，屋舍鳞次栉比，舟楫往来如织，繁华与厚重早已写入历史的册页。然而，刘禹锡笔下那满目荆榛的城垣，或许只是历史长河中一瞬的寂寥切片，而汉寿的灵魂，始终在沧浪之水的清浊里，在洞庭之水的浩荡里，在每一代汉寿人“楚韵新声续华章”的豪迈里。
其实，我早已从“汉寿”二字里感悟出了一种绵长悠远的人文情怀。漫步今日之汉寿，目之所及皆是蓬勃生机：水秀山清，人勤景美，阡陌纵横；地灵福厚，物阜民丰，恰是这块水土的壮丽与骄矜。那一份份岁月的变迁，直叫人打心底里动容。汉寿这方水土，恰似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小小缩影——历史与现代相拥，传统与新潮相融。走在其间，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古老故事，每一缕清风都裹着文化气息，总能触到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根脉，感受到历经岁月依旧鲜活的人间暖意。
或许是沾了地名里“寿”字的福气，踏入这片赋有灵性的土地，便能感受出这里为何能成远近闻名的农副产品之乡。汉寿甲鱼甲天下，肉质鲜嫩、滋味醇厚，是餐桌上的珍馐；汉寿玉臂藕清甜脆嫩，咬上一口，满口生香，能透发出江南水乡的灵秀气息；本地鲜蔬带着泥土的芬芳，水灵灵地透着生机，不仅能喂养人间烟火，还能滋养岁月。
一进腊月，汉寿的年货市场就活跃起来，人头攒动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烟火气裹着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这里能尝遍地道的汉寿十二道名菜：毛家滩的熬缸牛肉，肉质软烂、酱香浓郁，抿一口便化在嘴里，定能让人回味无穷；聂家桥的秘制红烧肉，肥而不腻、入口即化，甜咸入味恰到好处；岩汪湖的小龙虾，鲜辣过瘾、越吃越香，嗦一口唇齿留香；还有沧港的生脆牛百叶、龙潭桥的嫩豆腐、酉港的灌心辣椒，每一道都藏着本地的味道，让人垂涎三尺。
汉寿的年，不仅是舌尖上的乡愁，更是乡愁里的烟火人间。春节前后，村里镇上的舞龙舞狮队伍一出来，便惹得满街热闹，锣鼓喧天震耳，龙狮翻腾跳跃，大人小孩追着看，笑声里透彻着年的喜悦；家家户户都要打年粑粑，蒸得香喷喷的糯米，在木槌的反复捶打下，定能绽放出它的喷香与柔情，如果裹上红糖或芝麻，咬一口，甜丝丝暖到心坎里；街头的糖画师傅最是孩子的最爱，手握小勺，熬化的糖糊在石板上龙飞凤舞，转眼就变出龙、凤、小兔的模样，引得孩子们围在一旁拍手欢呼。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年味，把汉寿人的小日子烘得热气腾腾，妥妥的有滋有味。
在汉寿过年，最惬意的莫过于往乡村走一走，寻一寻藏在田园间的乡愁。这里的乡村，土地平旷，屋舍整齐，大片良田连着美池桑竹，阡陌交错，鸡犬相闻。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杨柳树下晒着太阳唠家常，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蝶儿跑，黄发垂髫，皆怡然自乐，活脱脱就是陶渊明笔下的诗与远方。
这些年，乡村振兴的春风吹遍了汉寿的田野乡村，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：崭新的楼房一栋栋立起来，窗明几净不比城里洋房差；小汽车开进了寻常农户家，出门办事方便又快捷；餐桌上的饭菜天天不重样，大鱼大肉成了家常便饭，日子过得比过年还舒心。
其实，过年，是汉寿人一年里最隆重的仪式，不管城镇还是乡村，都守着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腊月廿四小年一过，年的味道就一天比一天浓，千家万户便开始为过年忙活。扫屋除尘是头等大事，里里外外、角角落落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桌椅板凳擦得锃亮，铺盖被褥拆洗一新，图的就是扫去一年的尘埃，辞旧迎新，接新年的好彩头。
忙完打扫，就开始置办年货，磨豆腐、打糍粑、做甜酒、起油货，厨房里飘着香味，案板响、油锅沸，处处都是忙碌又喜庆的身影，那股子热闹劲，就是最真切的年味。
腊月廿六、廿七，置办年货的重头戏来了——买过年鱼和过年鸡，这是汉寿人过年必不可少的两样东西，藏着对新年最朴实的期许。过年鱼必选鲤鱼，只因“鲤鱼跃龙门”的好彩头，盼着来年日子越过越好、家人兴旺发达；过年鸡则要选威风凛凛的大公鸡，红冠鲜亮，羽毛抖擞，象征着红红火火，福寿安康，六畜兴旺。 就连宰杀年鸡，汉寿人也有讲究，老辈人常说“七杀八杀”，腊月廿七、廿八杀鸡不吉利，总要等到腊月廿九才动手，而且嘴上从不说“杀”字，只说“羔”字，字字句句都是对新年的美好期盼，就怕坏了来年的好运气。
团年饭，是汉寿年俗里的核心，有着独特的规矩，一般是一十二样菜，表示月月红，月月有财进。大多数人家都守着中午吃团年饭的老传统。做生意的人家，或是家中儿媳要回娘家团年，还会把团年饭提前到上午八点前，吃完了团年饭，做生意的开门做生意，回娘家团年的媳妇往娘家赶，两边的团年饭都不耽误；也有一些人家，家里有人外出打工，总要等着亲人归家，便把团年饭留到晚上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，再晚也等，只为那一份阖家团圆的温暖。
不管是早是晚，这桌团年饭都意义非凡，鸡鱼肉蛋摆上桌，荤素搭配样样全，藏着一家人团团圆圆、和和美美的心愿，是汉寿人过年最珍贵的仪式感。
为了这桌团年饭，汉寿人总要提前一两天就精心准备，半分不敢马虎。家家都拿出最好的食材，掌勺的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，煎、炒、烹、炸、炖，烟火缭绕间，一桌美味佳肴便摆上了桌。
吃团年饭的讲究也不少，大人总会反复嘱咐小孩子，吃饭时别乱说话，免得讲了不吉利的话，坏了新年的彩头。饭桌上，只能说“吃”，绝不能讲“不吃了”三个字，孩子吃饱了，大人便教着说“我吃饱了”，只因在汉寿话里，“不吃了”藏着不好的寓意，怕惹来坏运气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杯盏相碰，只说吉利话，就为了新的一年顺顺利利、平平安安。
汉寿虽是湘北的小地方，却藏着浓浓的大文化，春节前后，城里乡下的文艺氛围格外浓，送文艺下乡的场景随处可见。街头巷尾，总能看到写春联、送福字的身影，大红纸往桌上一铺，毛笔蘸上浓墨，龙飞凤舞间，一副副喜庆的春联、一个个红彤彤的福字便跃然纸上……红彤彤的春联贴上门，福字倒贴在窗上，年味瞬间就拉满了。
从腊月到正月，汉寿的街头还会搭起临时舞台，办起老百姓自己的文艺晚会，没有专业的演员，都是咱汉寿本地人自演自唱，唱的是家乡的歌，跳的是喜庆的舞，说的是身边的家长里短，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，掌声、笑声此起彼伏，台上台下一片热闹。老百姓自己登台唱戏，把心底的欢喜唱出来、跳出来，这就是最朴实、最真切的年味，把春节和老传统糅在一起，热闹又暖心。
“风吹着杨柳，唰啦啦啦！小河里水流，哗啦啦啦！谁家的媳妇，她走得忙又忙！原来她要回娘家！”熟悉的调子在汉寿的街头巷尾响起，唱出了新春的欢喜，也唱出了人间的温情。愿借天风吹得远，把这份喜庆和热闹吹进汉寿的每家每户，让欢声笑语盈满新春的每一个角落。看着父老乡亲脸上绽放的喜庆笑容，感受着身边浓浓的烟火气，那份独属于汉寿的年味，便深深烙印在心底的乡愁里，挥之不去。
作为一个汉寿人，虽然从这片热土里汲取生命的养分，感受岁月的变迁，看遍这里的湖光山色，尝遍这里的人间美味，懂了这里的人情世故，也守着这里的年俗年味。但总觉得，这年过得再风光，骨子里的老讲究不能变。在汉寿过年，吃的是母亲腌在缸里的腊鱼、腊肉，守的是腊月廿九“羔”鸡时不准说“杀”的忌讳，感受的是乡邻好友串门的热乎，体会的是一家人围着圆桌等最后一个亲人到家的踏实。这烟火气里的老乡俗，藏着汉寿人最实在的念想——日子可以翻新，根不能断；年景可以热闹，情不能淡。
作者简介：
丁恩文，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现任常德市诗歌协会副主席、汉寿县作家协会主席。著有长诗集《鱼在天上飞》，全诗近三万行；作品散见于各类文学刊物。曾获2025年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办第三届“湖南百名作家写百村·传统村落”征文大赛二等奖。
责编：刘蓉
一审：刘蓉
二审：鲁融冰
三审：廖声田
来源：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关于我们
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
